第两百七四章 崩(中)(第1/1页)嫡策
第五文学
第两百七四章 崩
“啪”地一声碎瓷,响喧嚷热闹中。
女眷们扭过头来瞧行昭,欣荣探身过来折扇掩面,挑眉轻声问行昭,“…怎么了?可是家里出事了?”
可不就是家里出事儿了么,还是出大事儿了。
那个早已垂垂老矣,满目颓靡老皇帝是到底身子垮了,撑不住了?还是有人率先出手…后宫姓方,宫里有多稳,这是行昭知道,不可能有人方皇后眼皮子底下对皇帝出手,难道是方皇后?不对,方皇后不可能老六远下江南之际,对皇帝贸然下手,国不可一日无君,皇帝驾崩,虽是仲夏时节,江浙上京顺风顺水,可老六要赶回来也得需要近十五日时间!
这十五日里,皇城会发生什么,定京会发生什么,谁也不会知道。
行昭迅速反应过来,抿嘴笑了笑,温声解释道,“…舒哥儿今早上叫了声爹!这还是阿舒头一回叫清楚,只可惜府里头谁都没听见,我是头一回做母亲,性子躁得不得了…一时竟然失了态!”边说边向李公公轻轻摆了摆手,示意他先下去,“…来都来了,去给平西侯请个安吧,再蹭顿长寿面,咱们家也蹭蹭小阿照喜气!”
“这可是喜事儿!碎碎平安,碎碎平安!给咱们舒哥儿包一本三字经去,我这个九姑奶奶辈分重,得由我来送这头一册开蒙书!”
欣荣朗声笑过,便将此间变数揭了过去。
席上笑哄哄地又闹开了,有机灵小丫头麻溜将碎掉酒杯和淌了一地酒水给清扫妥当了。青砖地当即一如既往地干净明亮得光可鉴人。
百日宴通常不会持续太久。用完午膳。便有夫人奶奶们三三两两地辞行了,邢氏长袖善舞,挨个儿挽着胳膊送到二门,没一会儿大堂里就空落落一片了。
欢宜和行昭端身立坐于花间之中,花间无端燥热,行昭言简意赅,“应该是母后封锁了消息,偷偷让人给端王府递了信儿来。满定京怕是没人比咱们知道得了。”
欢宜别过头去,手撑木案上,神色显得很迷惘。
皇帝再糊涂,也是她父亲,欢宜下意识地对他死亡油然而生出一股子悲伤,可很明白如今不是应当悲伤时候。
“瞒得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,老六外,定京群龙无首,正是浑水摸鱼。起风掀浪之时…”
邢氏还没送完人,方祈也还没带着李公公过来。
欢宜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到东厢紧掩那扇木门上。语调拖得老长,话声里带了显而易见惶然与恐惧,她阿照才出生,才过了百日…乱世出枭雄,她衷心希望她弟弟,她夫家会血路里杀出一条道来,只有这样,女人和孩子们才有活命机会。
“死死瞒住十五天就够了。”
行昭眼神落青玉花斛把手上,动了动嘴唇,轻声出言。
她几乎瞬间就知道了方皇后图谋,皇帝身亡这意料之外,可这个意外不能让旁人知道,至少不能老六没有回京时候,让别人知道了!
“姐姐与我,明日抱着阿照和阿舒进宫去。”
欢宜愣了愣,下意识地想拒绝,哪知话未出声,外厢便起了一阵沉稳却速脚步声,紧接着有人挑帘而入,“阿妩说得有道理。”
是方祈声音。
行昭与欢宜接连起身,方祈先进,邢氏紧随其后,李公公躬身跟后。
“虚虚实实,兵无常势。如今女眷们越无所畏惧地抱着幼子入宫请安,旁人心里头便越踟蹰,越拿不定宫里头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儿没有?心里头一打鼓,行事机变就慢了。”
方祈行兵布阵,想都是兵法。
三国有诸葛孔明空城计,古城墙上独身抚琴,敌军一怵,便摸不到城内究竟埋伏有多少兵马,一怵之后,错失良机,便节节败退。
如今皇城便是一座空城,一座没有天子空城,可惜别人还不知道,行昭要做,就是让别人好永远也别知道。
欢宜想了想,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方祈负手而立,难得一见神色沉凝,“宫里头内侍是禹中去端王府,来不是惯用林公公,是个面生小内侍,打名号是凤仪殿给舒哥儿送缎子来。可内里缎子中却夹杂着一封短信,短信上盖着方皇后私章,话没多说,很短一句,‘皇帝辰时三刻驾崩,死因尚不明确’,短短一个时辰,再高明大夫也没法子立即侧断出具体死因,却可以由此得知,皇帝身死不是凤仪殿下手,死因尚不明确,则表明皇后认为此为人为,而非意外,封锁消息之后,就该先发制人,谋定后动。”
这些话,当时,李公公是来不及给行昭细说。李公公是六皇子心腹中心腹,说话拿话是个中高手,先将结果递出去,过程如何,稍后再议。
是以,晨间来龙去脉,行昭听得很认真。
“毛百户带上雨花巷弟兄们去端王府住下,满打满算能有几百人,若真到了那步田地,也抵得了一时。”
方祈侧身沉吟,向邢氏吩咐。
“舅舅!”
行昭连声拒绝,“动则生变,陈显耳聪目明,又善见微知著,小心打草惊蛇!”想了想又道,“老六临行之前,留了一百来号身强体壮家臣,宅子外头镇守。如若事情走到那步田地,端王府、雨花巷甚至长公主府,怕都是凶多吉少!”
当日邢氏进京后,豪气阔绰地将雨花巷一条大道都买了下来,算是帮方祈麾下将士们置下家宅,段佥事折身回西北,其余官位不甚显著就跟着方祈留了定京,雨花巷正式住下了。
大家伙都是武将,自然会有扈从、侍卫还有勤加练功家臣,七七八八算起来,这雨花巷里能武善武正经军人如今怕是已过百了。
当日清水一滴,如今涌泉三分。
任谁也想不到这竟然是定京城里,方家保命后一张底牌。
方祈想了想,后语气不容置喙,一锤定音:“端王府都是些散兵游勇,上兵伐谋,还缺个将这些汉子拢一块儿人——让毛百户带几个人手去,人事上小动静,惹不来老马猜忌。”
老马是谁?
行昭看了看方祈,方祈面容严肃地手上划出了个弯月线条,哦…长马脸…陈显…
行昭勾了勾嘴角,这才发现全身已经僵得扯都扯不开,盛夏燥热天儿,脚底板却是冰冰沁沁。
被方祈一打岔,满屋子人神经总算是松了下来。
回端王府时已经暮色四合了,整个府邸都静悄悄,仆从将灯笼吃力地支上房梁,一点一摇,即是一团恍惚光。
方皇后送来几匹缎子还放正堂案首之上,旁边立了盏瑞兽雕花香炉,行昭探头一看,一小条狭长澄心堂纸还没被烧,碳黑灰烬里隐隐显出了一小块儿乳白堂纸边角。
是李公公看完纸条,当机立断将它烧掉了吧,然后香炉都来不及收,急急忙忙地往雨花巷报信去。
行昭将已经冷掉茶水倒香炉里。
没一会儿,未曾烧边角就被旁边散落灰烬,染得一片漆黑。
宫里头没人敢拦行昭折子,递到内务府去,刚用过晌午,凤仪殿召见谕令便送到了家门口,来请自然是林公公,笑吟吟地告诉行昭,“…怕是您与欢宜长公主约好了吧?两个人同时递折子上去,皇后娘娘与淑妃娘娘都高兴得不得了,皇上也想过来瞧一瞧出生方小爷。”
“昨儿个约好!”
行昭笑起来。
行昭到凤仪殿时候,欢宜已经到了,朱门紧闭,行昭走廊间隐隐约约能听见里间有人说话声音,一推门,一眼即见方皇后半侧了身子靠软垫上,着青衫长衣,粉黛未施,一张脸卡白,神情有些蔫蔫。
讣告不能出,方皇后终究以自己方式守孝…
不想欺人,只想自欺。
行昭进去,门又“嘎吱”一声阖上,欢宜眼圈红红,看行昭来了,伸手去牵她,一开口便是极力忍耐哽咽,“是毒…五石散吸食过量容易猝死,当时…当时父皇小顾氏宫中…”
再深感情也会相互算计中消磨殆,生身父亲死得如此狼狈,欢宜仍旧不可控制地感觉哀伤。
当真是死于马上风!?
行昭一下子把这个念头拍到脑后,小顾氏给皇帝喂五石散一向很有节制,是让他慢慢上瘾,变为沉疴,不可能这个节骨眼上自取灭亡!
不是小顾氏,是谁?
行昭看向方皇后。
方皇后一抬手,罩住后厢玳瑁珠帘窸窸窣窣地发出轻响,光影可见地板上没一会儿就有了几个拉得老长阴影,行昭抬了抬下颌屏气凝神地注视着,当看清来人,瞳孔猛然放大。
是昌贵妃王氏!
如今昌贵妃王氏簪环除,神情疲惫,再不复当日容光,被蒋明英死死扣身前,蒋明英脚下一蹬,王氏便“扑通”一声跪地上。
老皇帝一死,老六外,谁名正言顺!?
自然是居长二皇子!
权势让她不得不铤而走险,可后宫方皇后严加掌控之下,王氏去哪里弄得到这样多五石散?
ps: 明天改bg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