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2 章(第1/1页)九歌
92. 国殇（2）
洪武二十九年一月，就在徐家被抄家的的八个月前，徐家发生了两件事。
一件事是福建董家的董建业携自己的小女儿董素简来拜见徐丹青。皇帝要对九骑下手，九骑现在人人自危，不得不为自己做一下打算，这次董建业来，也是跟徐丹青商量九骑该何去何从。
然而徐晚舟却听到了徐丹青与董建业的争执，好像是为了董建业的女儿董素简。
董素简那时候已有十八九岁，打量人的时候，眼光却总是怯怯的，与人对视一眼，立马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。
徐晚舟有次无意中听到了徐丹青和董建业的争吵。徐丹青很生气的问董建业：“你用这样的方法来保存图纸，是不是太残忍了？素简她还是个孩子，知道什么呀！”
董建业据理力争：“三哥，制玺图纸太重要，我选择这个法子也是万不得已，只有这样，才能让图纸只保存在九骑手中。三哥你放心，素简年纪不大，但却深明大义，我膝下有子六人，是她主动请缨担负起九骑的责任的，看她虽是女娃，但有这样的胸襟勇气，断不会为九骑丢脸的。”
徐丹青铁着脸，依旧表示不同意：“让一个女娃承受这些，建业，你还是再考虑考虑。”
董建业无所谓的挥挥手，表示这并不是他们要讨论的重点：“好了三哥，图纸我已然让素简保存好了，我们就不要再争论了。先不说这些了，南京那边你有没有最新的消息……”声音渐渐低下去，两个人小心翼翼说起时事来。
彼时，董素简就背着手，站在院子里的四季青旁边，不断用脚尖踢着石头。一诺跑来招呼她，要跟她玩，她也只是淡淡的瞅一诺一眼，也不答话也不笑，一诺渐渐也觉无趣，也就不去缠她。
第二件事是楚竹的去世。楚竹是徐晚舟的堂妹，小徐晚舟两岁，她父母早逝，自小长在徐晚舟家，而唐修是徐晚舟的表哥，长徐晚舟一岁，自小被过继到徐丹青名下，三个人一起长大。唐修自打会说话起，就嚷嚷着要娶楚竹，只是楚竹性格有些娇纵，从来都是拿鼻孔对着上蹿下跳的唐修，入眼的却一直是徐晚舟。徐晚舟对楚竹却是淡淡的，悄无声息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每次唐修跟徐晚舟倾吐对楚竹的爱慕，徐晚舟就巴不得自己耳朵聋了才好。唐修本来就是个嘴碎又爱夸张的人，这时候夸起楚竹来，更是毫不吝啬用词的华美，简直让徐晚舟酸得牙帮子疼。每次夸完了楚竹，还要顺带夸夸自己：“晚舟，哎，你说我是不是也挺不错的？一表人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满腹才华……哎？问你呢？你说我们俩是不是挺般配的？”
徐晚舟掏掏耳朵，点点头：“般配极了。”唐修这才拍拍屁股，该做什么做什么去。
唐修情窦初开以后，这简直是徐晚舟每天的必修课。
直到洪武二十八年的冬天。楚竹本来身体就不好，自小就有不足之症。洪武二十八年冬天，她刚刚十四岁，是一朵花刚要开放的年纪，可是楚竹却倒在床上，慢慢枯萎下去。看了多少大夫，都是叹息着摇头，告诉徐丹青准备后事。唐修不相信，每天不眠不休的守着楚竹，给她端药喂饭，每天给她讲故事解闷，楚竹终是慢慢接受了唐修，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，就是要看到唐修，不然早饭都吃不下。
这么拖了一个冬天，到洪武二十九年，刚入正月，有天晚上，楚竹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，饭也吃得比往常多，吃完饭也没犯瞌睡，而是跟唐修聊起天来。
唐修拉着楚竹的手，摇晃着说：“楚竹，你快好起来，等你好起来了，我带你去后山抓野兔。”
楚竹瞪大了眼，一脸好奇：“后山还有野兔？”
“有啊，怎么没有？徐晚舟昨天才给一诺那丫头抓了一只呢。”
楚竹撇撇嘴：“那我要两只。”
唐修肯定地点点头：“放心，等你好了，给你抓二十只都没问题。”
楚竹看看窗外的月，忽然道：“唐修，我忽然想吃茯苓糕，你能去给我买一个吗？”
唐修为难地抿了抿嘴角：“你体质太虚寒了，吃茯苓不好，而且你现在刚吃完药……”看楚竹哀哀的看着自己，便狠狠心站起来：“我这就去买，但是你不能吃太多啊。”
楚竹开心的点点头。
已是晚上，厨房都熄了灶，外面也早到宵禁时候，上哪儿去找茯苓糕？唐修一家一家去找平常跟自己玩在一起的兄弟，问问他们家有没有茯苓糕。
走了大半个杭州城，好不容易在一个兄弟家找来一块茯苓糕，唐修把它藏进衣裳里，想着暖暖这块糕，等楚竹吃的时候，也不至于太冷。
他顶着大风回到徐府，这天晚上好像格外冷，唐修冻得鼻子吸溜吸溜的，两个脸颊也冻僵了，红彤彤的煞是滑稽。
他抄着手，兜着怀里的茯苓糕，兴冲冲的往楚竹房里跑。
跑到时，却怔在屋外。楚竹的房间外，挂了白色的幡布，站在门口的丫头们也都穿上了白色的孝衣，低着头不说话，任由屋子里的哭声，在这个寒冬的夜里，呜呜咽咽的流出来。
是谁在哭？惹得他胸腔里一阵酸疼？怀里的茯苓糕好像忽然就变成了一块冰疙瘩，寒气一直钻到了心底，让他的心好像也变成了一块冰疙瘩，又冷又硬的，一直往下坠去。
他跌跌撞撞跑进屋去，是养大楚竹的一个老妈子在哭，唐修战战兢兢凑上去看，楚竹只是闭着眼，好像睡着了一样。
唐修拉了她的手。那手上还有余温，甚至比唐修的手还要热上一分。唐修铺开楚竹的手，从怀里掏出压碎了的茯苓糕，放在楚竹手上：“楚竹，我给你找来茯苓糕了。”
楚竹的手慢慢蜷回去，茯苓糕咕噜噜滚到了地上。唐修捡起来，又铺开楚竹的手放上，只是一松手，茯苓糕依旧滚落下去。反复几次，唐修气得握了楚竹的手，不让它再蜷回去，可是握了一会儿，慢慢发现，自己的手热起来了，而楚竹的手，则没了温度，慢慢冷下去。
唐修终于哭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