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零一章,不负舅父(第3/4页)侯门纪事

走,日日思念,怕他们和袁训也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怕他们跟他们父亲一样,诡异心思也瞒住袁训。

    他不是不想见上一面,但往返路途惊动人力物力,孩子们又还小,以不耽误上学为主,老国公把思念压到心底里。

    也曾想过孙子们赶考回来,就便儿把这两个带回来见上一见,但又觉得有不相信袁训的意思,背后劝自己算了吧。

    此时骤然地见到,日夜的思虑蒸腾似的升起,使得老国公握住龙显贵的手痴而又痴的打量他。见他高了,见他贵公子派头出来,见他衣着锦绣簪子精致,老国公吁一口长气,有块陈年悬起的大石头放回心里头。

    能见到,就好。

    另一边,龙四的激动不比父亲逊色。龙五是龙四一母的亲兄弟,龙五不在,龙四义不容辞担起庇护他妻儿的责任。但显然他做的不够好,龙五奶奶石氏愿意携子女进京,离开最亲的兄长,投奔表亲过日子。

    石氏进京有多久,龙四就听了多久的背后闲话。如果去的不是小弟家里,龙四早就派人接回来。

    基于相信袁训,或者说相信弟妹宝珠,打发寡妇进京又是父亲发话,龙四默默的把闲言忍下来。

    儿子和侄子们进京赶考,龙四差一点儿就护送进京,他想看看兄弟的妻儿过得好不好。但最后一天,他怯了没敢去。他没脸去见袁训,从龙五叛国的那一天开始,这心思就在龙四心中扎根,只怕这辈子也难翻身。

    那一年他苦战护城,不惜身受重伤。但引来敌人的却是他的亲兄弟,这个心结再没有人能为龙四打得开。

    袁训宝珠也许能解,但想来他们夫妻对亲戚们可以走动,对旧事却不见得原谅。不见得会为龙四出这个力气。

    这就龙四对侄子的思念和父亲老国公一样,没有一天不担心侄子不听袁训的话,不往好处学。他也做过噩梦,梦见龙显兆长大后跟五弟走一样的路,把他吓出一身冷汗醒来,直到天亮睡不安。

    这是过度思念引出来的歪心思,但最能折磨当事人的,就是这种歪心思。

    今天见到面,龙显兆落落大方,光彩夺目青春朝气。龙四抱紧他,情不自禁的感伤上来,哽咽着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“你好吗?我听说你好,说的好亲事,今年可以下定礼了吧?正好给你准备几样好东西,本来要送进京,你回来就自己带上吧?你母亲好不好,你姐姐好不好,你姐姐定的亲事好不好……”

    那一边老国公对着孙子呜呜,这一边龙四对着侄子痛哭,房中的人难免陪着一起流泪,其中老国公夫人哭的最伤痛。

    婉秀,你还是肯作成人的好心地,看看你生的儿子,你娶的好媳妇,把亲戚们照顾的多么好,他们对你赞不绝口呢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当天辅国公府大摆宴席,招待来贺喜的人,也招待从京里返乡探亲的两个孙子。

    谢氏石氏的娘家人再没有闲话出来,反而羡慕起龙显贵龙显兆兄弟,说他们在京里养出一身的尊贵,边城粗旷气息半点儿不见。

    亲家们因为儿子们或中举,或留在京里准备下科应试,一起感激之余,多出来一个心思,他们来和老国公商议:“你我的孩子们有银钱去京里赶考,但本族里去不起的大有人在,既然有忠毅侯这本乡的人请得动好先生,何不请来本城指点一二,门楣光大的岂是我家?再光大我家的门楣,也是您老国公的好处,阖家全城不敢忘记。”

    老国公知道这是孙子们在酒宴上吹嘘带出来的,到他这里把这些念头全打断。

    “阮英明大人是谁,你们先要打听打听。他是国子监祭酒,天下师,怎么能轻易出京城?再来他是皇上少不得的人,昨天到的邸报,阮大人为教导族中子弟,避嫌不当本科的主考官。但皇上在殿试前下旨,还是命他为殿试的主考官,本科的状元探花跑不了是他的门生,他是皇上离不开的人。”

    几家子亲家瞪圆眼睛。

    他们在酒席上听说,龙显邦等人兴奋的东一句西一句,只听出来大约是个官儿吧,没有想到这位名师有这般傲人的身份。

    边城消息通的晚,他们进京的子侄们又因为得意而有保密的心思,没怎么在信中炫耀阮大人的真实身份,只说是请名师,亲家们直到这会儿才算明白。

    “是这样的一位大人?”一起吃惊。

    老国公从孙子回来就得意到现在,这会儿得意用得精光,再摆不出来得意,只笑得云淡风轻:“他就是那年和我外甥打赌中举的那个状元,当年我对你们说过,这三年一科的,才子倍出,你们忘记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是,”亲家们肃然起敬。

    “他不能出京,还有一个原因,你们不问到我这里,出门去问遍城墙角也没答案。”老国公悠然:“阮大人还是我妹妹长孙女儿加寿的师傅,寿姐儿是有明旨按公主的制养在宫里,阮大人他就是公主师,咱们请不来的。”

    亲家们嗟叹:“果然,咱们没福气请回家。”当下再三拜托国公,说回去收拾盘缠,下科凡是应考的子弟们全拜托,有这样的好机会,典当也得全部送进京。

    老国公一口答应,自祖辈起世代镇守在这里,龙氏一族对本地有感情,这里的黄土粒子也要出力,何况是一方水土共同养大的一方人。

    亲家们感谢出去用酒,尽欢而散。第二天全城颂扬,本来就受本城百姓推崇的辅国公府名头更高,究其原因,不过是老国公抚养大外甥,而外甥如今回报罢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京里的五月,石榴花开遍处处。到夜里更是明月袭人,不管游玩也好,流连也好,让人不忍睡去。

    小二阮英明就是这不忍睡去中的人一个,原因是别人不忍让他睡。

    阮小二往袁家学里教导,春闱全国取士三百,柳家占一部分比例,袁家阮家等占一部分比例,以家族而言来比较,全国为之震惊。

    四月里殿试皇帝明旨令他监考,又给阮大人的声名添上一句,皇帝对他信任有加。

    这是五月初,端午节的前两天。殿试名次还没有出来,而春闱是三月里放榜,三月到五月有两个月的时间,闻风进京比试的名士来了一批,指名要和阮大人论文。

    小二只能不睡,虽然科举结束,他很想补几个好眠。但没有办法出府来,同时把袁训也捎上。

    韩世拓在小二手下当官,袁训莫明其妙的总欠小二人情。家学里虽然有阮家的子弟,但请小二来教学,袁训也欠小二人情。

    人情叠上人情,尚书除去拿太后的好东西堵小二的嘴,用自己的字塞他的嘴以外,就是跟着小二去论文,用这一条还他的人情。

    小二的人情是利滚利,袁训隔三差五要是不陪他出去一回,像是到孙子辈也还不清。

    这就他一叫,袁训也无奈出家门,好在小二知趣,算钟点儿是在加福写完功课以后,袁训让宝珠先睡,换一件轻薄夏衣,带上关安一个,小二是两个家人和儿子阮琬,让儿子长见识的意思。

    五个人四匹马,夏风吹着,如果不是前方有名士挡道,算是称心的夜游。

    小二在马上嘀咕:“什么名士,叫我去我还就得去,不然就没有名声,这不下科场的名士也敢称名士?”袁训拿他取笑:“这是你天下师说的话?真是笑死我。君不见古往今来之名士,小隐隐于野时,都是不科举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大隐隐于朝,我更名士。”小二骨嘟着嘴:“唉,名声累人呐。”

    关安毫不留情面的大笑,袁训失笑,更要拿小二调谑:“你想想吧,你不算有名声,你是扼死状元才中的状元,按第一榜贴的来说,你只是个榜眼。”

    小二斜睨他:“那也比探花高。”袁训停下马,作状要拨转马头:“我不高,我回家去了。”

    小二急忙陪笑:“袁兄,你怎么跟小弟一般见识?”嘴里从来不饶人,又是一句:“难道一向称你为兄,我说错了?你竟然是个屈居于状元之下的小弟不成?”

    说着话手快,把袁训的马缰拿在手里,放到身前儿子手里:“攥紧了,别一不小心伯父走了,可就不好逮回来。”

    阮琬真的双手挽住,对父亲仰面笑:“伯父不是猫狗,所以不好逮。”

    关安的笑声变成哧哧哧,关将军总要给侯爷留几分面子。袁训拿这对父子没办法。小阮琬小加福一岁,今年五周岁,他随口说的没有骂人的意思,不怀好意的只有他的爹,阮家小二。

    袁训就继续跟着走,寻话把小二冷嘲热讽,小二和他唇枪舌剑,自以为得意:“能和袁兄你这文武双全的人夜游,这种风雅几时再有?”他欣欣然,指着繁星做出一首诗来。

    袁训听听,笑道:“看在你这诗不错的份上,我这会儿真心的同你去会人。”

    小二得瑟:“我不是金刚钻,怎么敢揽你这细瓷器。”阮琬问道:“父亲,你拿的是祖母的金刚钻吗?”

    大家一起笑,小二解释着不是,看看前面的道路,说声到了,让儿子在外人面前不要再乱说话:“你袁伯父是不笑话的,但别人可说不好。”

    袁训大乐:“我不笑话他,我只笑话你。”门内有一个答上话来,语声悠悠漫长:“敢笑话二大人的是哪位?”

    袁训闭上嘴,心想这是哪路的神佛没看住,跑到凡间来作怪?

    看一个雪白衣裳的青年走出来。头一眼,他眸清眉正。再细看时,见他嘴角挑起,不说话的时候讥诮的意味也足,大约能看出这是人尾巴成天在天地间翘着,袁训谨慎上来。

    他看出来这是个很骄傲的人,难免有时候犯口舌,等会儿对诗要是落在他的下面,只怕打明天开始,满京里全是自己的谣言。

    布衣名士们敢往京里来比试,都自有能耐。这样想着,袁训对他拱手为礼,而小二介绍:“袁兄,这是外省的名士叫高天。高先生,”

    高天说不敢。

    小二笑得自得:“这是我的袁兄,”

    高天一凛叫了出来:“这莫不是忠毅侯吗?”

    袁训警惕上来,帮小二会人是一回事,会的是满心里挑衅自己的人是一回事。

    他打量着高天神色,见他目光炯炯紧盯自己不放,一时看不出来是敌是友,袁训客气地道:“正是袁训,敢问你认识我?”

    高天露出不自然,支吾两声:“恨未识荆。”神色转为若有所思,但举止上没有停滞,请小二和袁训进去。

    小二的家人守在门外,关安和阮琬跟进去。早来的有几个人,介绍过也都谈吐不俗。书社大多有酒,这里也摆上酒,过三巡,高天起身笑道:“今夜会名士,不可无名器。”往身后喊一声:“来人。”

    一个青衣的仆人走来,送上一个蓝地白花的包袱。高天亲手打开,有什么微微一闪,露出笔墨纸砚四件东西。

    笔通体笔直,竹杆圆润。墨没有打开,先有幽香不易觉察地过来。纸在月光下好似一面白玉壁,砚台上雕刻精美,一看就是名匠的手艺。

    袁训暗暗好笑,你们这是来比肚子里的货色,还是比身外的俗物?侯爷不能输气势,微微一笑,仰面看月口占一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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