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二十三章 人间且慢行(第2/3页)剑来


    朱敛便回过头询问陈平安的答案。

    陈平安说自己也给不了答案,除非是真正走到那一步,才有可能知道自己的本心和选择。

    气府内,金色儒衫小人儿有些着急,几次想要冲出府邸大门,跑出人身小天地之外,去给那个陈平安打赏几个大板栗,你想岔了,想这些暂时注定没有结果的天大难题做什么?莫要不务正业,莫要与一桩千载难逢的机会擦肩而过!你先前所思所想的大方向,才是对的!快快将那个至关重要的慢字,那个被世俗天地无比忽略的字眼,再想得更远一些,更深一些!只要想通透了,心有灵犀一点通,这就是你陈平安未来跻身上五境的大道契机!

    只是这些内幕,它若是直白告诉了陈平安,反而会让陈平安陷入一种无比糟糕的心境。

    陈平安终于在栏杆上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两座府邸的金色儒衫小人和绿衣童子们,都充满了期待。

    然后绿衣童子们面面相觑,突然间哄然大笑起来。

    原来那陈平安,站定之后,那一刻的纯粹心念,竟是开始想念一位姑娘了,而且想法特别不那么正人君子,竟是想着下次在剑气长城与她重逢,可不能只是牵牵手了,要胆子更大些,若是宁姑娘不愿意,大不了就是给打一顿骂几句,相信两人还是会在一起的,可如果万一宁姑娘其实是愿意的,等着他陈平安主动呢?你是个大老爷们啊,没点气魄,扭扭捏捏,像话吗?

    陈平安跳下栏杆,有睡意了,走向屋子的时候,以拳击掌,给自己不断鼓气,“不像话,肯定不像话!再说了,倒悬山那边,你又不是没抱过宁姑娘,只是那次光顾着发蒙了,啥个滋味都记不住,这怎么行?亲个小嘴儿……陈平安找死啊你?不能想这个,这个有些快了,你不刚想了那么多慢吗?与宁姑娘还是要慢些,文火慢炖,也是好的……好个屁的好……”

    绿衣小童们一个个捧腹大笑,满地打滚。

    倒不是说陈平安所有心念都能够被它们知晓,只有今夜是例外,因为陈平安所想,与心境牵连太深,已经涉及根本,所想又大,魂魄大动,几乎笼罩整座人身小天地。

    一身浓郁金光、几乎要在心扉间结成一颗金胆如丹的儒衫小人儿,后仰倒去,忍不住骂道:“陈平安你大爷啊!”

    骂完之后,它反而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虽说今夜的“开花结果”,不够圆满,远远称不上无瑕,可其实对陈平安,对它,已经大有裨益。

    例如金色儒衫小人心口处的那颗金丹雏形,那正是茅小冬当初对陈平安炼化沈温金色文胆的最大期望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萧鸾夫人与婢女,主仆二人,单独住在紫阳府偏远地带的一栋独院。

    若是与孙登先三人安排在一起,哪怕以萧鸾夫人的心性,也要翻脸。

    这会儿萧鸾夫人在大堂站着,有人坐着,婢女已经被那人以秘法陷入昏睡境地。

    那人斜眼瞥着一身太过紧绷衣裙的白鹄江水神娘娘,笑容古怪。

    萧鸾夫人满脸尴尬。

    此人正是自号洞灵真君的吴懿,紫阳府真正的主人。

    萧鸾夫人胆子再大,当然不敢擅自进入禁地紫气宫,还敢穿着这么一身不比青楼花魁好到哪里去的衣裙,去敲开陈平安的房门。

    都是吴懿的要求。

    吴懿并未以修为压人,只是给出萧鸾夫人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。

    关于御江水神试图通过龙泉郡关系,祸害白鹄江水神府一事。

    府主黄楮已经答应了萧鸾夫人,会帮忙让那位御江水神停下鬼祟动作。

    为此白鹄江水神府以后每十年,都需要向紫阳府上缴一大笔供奉神仙钱,从此之后,白鹄江就与铁券河一样,成为紫阳府的藩属依附,不过白鹄江水神府这边,也不全是破财消灾,解了燃眉之急这么点好处,投靠紫阳府后,虽说必然要与当今洪氏皇帝愈行愈远,划清界线,但是黄楮承诺萧鸾夫人,会将不到九百里的白鹄江,在百年之内拉伸到一千两百里!钱,得水神府出,但是所有来自黄庭国那边的朝廷阻力,被侵夺气数的山水神祇们的拼死反扑,紫阳府一样可以帮忙摆平,白鹄江水神府只需要按照市价,出钱聘请紫阳府修士,就可以一路镇压打杀过去。

    神仙钱易求,可白鹄江的长度,决定了一条大江的水运大小、厚薄,不仅需要朝廷点头答应开凿水道,期间还必然遭受以及各种强大的阻力,绝不是有钱就行的,而白鹄江长达一千二百里后,白鹄江水域辖境的增加,江水周边的郡县城池、青山秀水,都将全部划入白鹄江水神府管辖,到时候每年的收益,会变得极为可观,这是萧鸾夫人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,百年之后,别说是超过御江,成功跻身黄庭国第二大江,就算是一鼓作气将寒食江甩在身后,甚至是将来某天升为水神宫,如今都可以想象一下。

    这才是萧鸾夫人为何会在雪茫堂那么低三下四的真正原因。

    她一定要牢牢抓住这份前景!

    这已经不是什么忍一时风平浪静,而是忍一时就能够大道直行,香火鼎盛。

    所以吴懿找到萧鸾夫人后,提出了第二笔买卖,已经对未来充满了憧憬的萧鸾夫人,一番权衡利弊和犹豫不决之后,仍是强压下心中所有的委屈、悲愤和羞愧,选择点头答应下来。

    吴懿说只要萧鸾愿意今夜爬上陈平安的床铺,有了那一夜欢愉,就相当于帮了她吴懿和紫阳府一个忙,吴懿就会让铁券河彻彻底底成为白鹄江的附庸,积香庙再也无法狐假虎威,以一河祠庙抗衡一座大江水府,而且从今往后,她吴懿会给萧鸾和白鹄江水神府在大骊王朝那边,说说好话,至于最终能否换来一块太平无事牌,她吴懿不会拍胸脯保证什么,可最少她会亲自去运作此事。

    于是就有了萧鸾夫人的旖旎夜访。

    连那场小雨,都是吴懿运转神通,在紫阳府辖境施展的障眼法,为的就是向陈平安证明,萧鸾夫人确实是春-情萌动,一位诚心仰慕、对你一见钟情的江神娘娘,主动献身,结下一段无需负责的露水姻缘,何乐不为?除此之外,还有玄机,先前吴懿故意提了一嘴斩杀蛟龙之属妖物的业障一事,并非虚言,事实上她看得出陈平安身上确实存在一段因果,如何解决?自然是以白鹄江水神娘娘的自身香火功德,帮忙祛除,这份折损,吴懿说得直截了当,会以神仙钱的方式弥补萧鸾夫人,后者思量之后,也答应了。

    只可惜,萧鸾夫人无功而返。

    那个陈平安连门都没有让她进。

    吴懿缓缓开口道:“萧鸾,这么大一份机缘,你都抓不住,你真是个废物啊。”

    萧鸾夫人笑容苦涩。

    吴懿突然问道:“难道是陈平安对你这类女子,不感兴趣?你那婢女瞧着年轻些,姿色也还凑合,让她去试试看?”

    萧鸾夫人摇头道:“她估计连元君的那栋楼都进不去。那个叫朱敛的家伙,是远游境武夫,对我纠缠许久,看似轻佻,实则在最后关头,对我都已经起了杀心,朱敛故意没有掩饰,所以换成她去,说不定会被直接打死在楼外边,尸体要么丢出紫气宫,要么干脆就丢入铁券河,顺流而下,刚好能够飘荡到我们白鹄江。”

    吴懿揉了揉眉心,“这个陈平安到底怎么想的?”

    萧鸾夫人一脸无奈,当时那个家伙二话不说就关上门,她何尝不是恼羞成怒?

    吴懿打量着萧鸾夫人,“萧鸾你的姿色,在咱们黄庭国,已经算是首屈一指的绝色了吧?我上哪儿再给他找个皮囊好的女子?山下世俗女子,任你粗看不错,其实哪个不是臭不可闻。萧鸾,你说会不会是你这种丰腴妇人,不对陈平安的胃口?他只喜欢娇小玲珑的少女,又或是格外身材高挑的?”

    萧鸾夫人摇头。

    她是真不知道。

    吴懿叹了口气,“那你说,陈平安到底是不是个正常男人?”

    萧鸾夫人轻声道:“应该是吧。”

    吴懿一脸认真道:“你觉得我怎么样?”

    萧鸾夫人背脊发凉,从那陈平安,到扈从朱敛,再到眼前这位紫阳府老祖宗,全是不可理喻的疯子。

    她只得字斟句酌,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漂亮话,“元君何等尊荣身份,岂可如此委屈自己?”

    吴懿摆摆手,有些心灰意冷,“算了,总不好让你萧鸾硬闯阁楼,对那陈平安霸王硬上弓。”

    吴懿站起身,“不过这桩买卖,哪怕今夜不行,接下来一段时间,都还有效。你还有机会,萧鸾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    骤然之间,先是吴懿,再是萧鸾,神色凝重,都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……大道气息。

    高远,缥缈,威严,浩浩荡荡,不一而足,妙不可言。

    两人都猜出了一点端倪。

    吴懿厉色道:“萧鸾!如何?”

    萧鸾心神激荡不已,再无半点犹豫,斗志昂扬,这位白鹄江水神娘娘的内心答案,已经坚定不移。

    比起当年那次白鹄江畔“偶遇”洪氏皇帝先祖,萧鸾夫人的心思,更加炙热。

    吴懿大步走后,萧鸾夫人回到屋内休息,躺在床上辗转反侧,夜不能寐。

    紫阳府这一晚,又下了一场雨。

    朱敛站在二楼屋檐下的廊道,怪笑道:“好嘛,来真的了。”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陈平安并不知晓这些。

    他回到屋内,桌上灯火依旧。

    陈平安开始继续翻书看,看着看着,借着晕黄灯光,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书上说,有些人心,就像一把照妖镜,让四周的鬼魅魍魉,无所遁形。

    可陈平安却希望自己的本心,只是一盏油灯,在泥瓶巷家徒四壁的祖宅,桌上放着它,自己可以通过那点光明,看到那些与自己作伴的尘埃与飞蛾,若是有客人来家里了,便可以看到黄泥窗台上,他陈平安在那边摆放着一只粗劣小陶盆,里边有一棵摇曳生姿的小草。

    陈平安趴在桌上。

    下巴搁放在手背上,陈平安凝望着那盏灯火。

    他其实隐约知道,有一件事情,正在等着自己去面对。

    陈平安想了许多种可能性,觉得都不怕。

    唯独一件事,一个人。

    让陈平安不敢去多想。

    天底下的道理,没有亲疏之别,这是他陈平安自己讲的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裴钱蓦然惊醒坐起身,像是做了个噩梦。

    她想了想,却已经忘记噩梦的内容,她擦去额头汗水,还有些迷糊,便去找出一张符箓,贴在额头,倒头继续睡觉。

    她能够看穿人心,看得到一个人的心境景象,比如老厨子朱敛的腥风血雨,唯有一座高楼屹立,比如崔东山的深潭幽幽,岸边有一本本散落在地的金色书籍。

    她内心藏着一个最大的秘密,哪怕是师父陈平安,她都没有告诉。

    她只要用心去看陈平安,她就会像是置身于一座小水井,仰头望去,大概是井口上摆放着一盏灯火,一团小小的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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