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四章 “小小的惩罚”(第3/4页)云起风散,在梧溪

。我看到村里的人,特别是老年人,都很不满,我就问:“你们为什么容忍她这么做呀?”

    “在我们这里,只要村长答应了,你能怎么样啊?”

    但是,有一件事倒也很公平。牧师夫人的怪念头对牧师没有一点儿好处,牧师只想和村长平分卖树的收益。没想到侯爵府的管理部门得到了消息,就说:“把砍掉的树运到这里来!”因为当局对牧师的庭院拥有产权,院里的树自然包括在内。随后当局便把树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人。现在这两棵树还放在那里!哦,假如我是侯爵,我就要把牧师夫人,村长和当局……侯爵!唉,我要是侯爵啊,我领地上的树要我去操什么心啊?

    十月十日

    只要看见她的那双黑眼睛,我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高兴。使我烦恼的是,阿尔贝特似乎不那么幸福,不像他希望的,不像我以为的——如果——我本不愿意使用这么多破折号,但在这里我无法用别的方式表达——我想这已经说得够清楚的了。

    十月十二日

    在我心里,莪相把荷马挤出去了。这位光辉的诗人引我走进的,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呀!我的神魂漫游在旷野上空,四周盘旋呼啸的暴风在浓雾和朦胧的月光中把祖先的鬼魂呼唤出来。我站在高山上,从森林急流的涛声里,听到来自洞穴的鬼魂缥缈的叹息,听到一个悲痛欲绝的少女,在杂草苔藓覆盖的那位高贵阵亡者的墓前,哀婉地呼唤她的情人。随后,我找到了他,这位白发苍苍的行吟诗人,他正在辽阔的荒野里寻找祖先的足迹。啊,他找到了祖先的墓碑,于是便悲伤地抬眼远望那颗在滚滚云海中隐藏的金星,往昔的岁月在这位英雄的灵魂里活现,那时,亲切的星光照耀着勇士们遭遇的艰难险阻,月光洒满挂满花环的凯旋的战船上。我从诗人的前额上看出那刻骨铭心的忧伤,看到这位仅存的英雄精疲力竭、步履蹒跚地向坟墓走去,在已故者朦胧再现的影子中吮吸混杂着痛苦的欢乐,俯视冰冷的大地,注视那高高的随风飘摆的杂草,喊道:“那位浪游人会来的,会来的,他在我风华正茂时就认识我。他会问:‘那位歌者,芬格尔的杰出的儿子29,在哪里?他的脚步将踏在我的坟头上,在人世间徒劳无益地寻找我。’”

    噢,朋友!我真希望我能像一名高贵的武士,把宝剑一挥,就把我的侯爵解救出来,使他免受生命缓慢消亡的痛苦折磨,然后把我的灵魂献给这位被解放了的半神。

    十月十九日

    但是这个空白,这个可怕的空白,我在心里已经感觉到了!——我常常想,如果你仅仅一次,仅仅一次把她拥在怀里,这整个空白就会填满。

    十月二十六日

    是的,亲爱的朋友,我相信,而且越来越相信,一个人的生命并不重要,完全无足轻重。一个女友来看绿蒂,我走进邻室;我拿起一本书,但读不下去;于是我便拿起一支笔来写东西。我听到她们在小声地说话。她们彼此讲些无关紧要的琐事、城里的新闻:无非是说这个人结婚了,那个人病了,病得很重。

    “她老是干咳,颧骨都突出来了,而且常常昏厥过去,我看活不了多久了。”那个女友说。

    “N.N.的病情也同样糟糕。”绿蒂说。

    “他都浮肿了。”另一个说。

    我的活跃的想象力使我来到这些可怜人的病榻前;我看见他们多么不愿意告别生命,我看见他们……威廉呀!我听两位女友交谈,简直就像谈一个将要死去的陌生人一样。我环顾四周,仔细观察这个房间,我周围挂着绿蒂的衣服,放着阿尔贝特的文件,还有我很熟悉的家具,连我熟悉的那个墨水瓶也在。我想:“你看,你在这一家人的眼里是怎样的一个人呀!总而言之,你的朋友们都尊敬你!没有他们,你也不可能快乐;但是……假如你走了,假如你离开了这个圈子,他们会感到因失去你而在内心产生这样的空白吗?这种感觉将会持续多久?持续多久啊?——啊,人生真是短暂的一瞬!即使在他真正相信自己存在的地方,即使他的存在在他意中人的思念和灵魂里留下了唯一真实的印象,他也必将泯灭,消失,而且这一时刻很快就会到来!”

    十月二十七日

    人对人竟然如此冷漠,我常气得想撕开我的胸膛,打破我的脑袋。啊,爱情,欢乐,温暖,幸福,我不给别人,别人也不会给我。即使我怀着一颗充满幸福的心,如果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冷冰冰的,毫无生气,我也不会使他感到幸福。

    十月二十七日晚

    尽管我很理智,但是对她的感情却吞没了一切;尽管我很清醒,没有她我便觉得一切都化为乌有。

    十月三十日

    我上百次地想去拥抱她!伟大的上帝知道,一个人看见面前有那么可爱的东西,却不能伸手去拿,是多么痛苦!伸手去拿,本是人类的天然欲望,婴儿不是见到什么都伸手去抓吗?

    但是我呢?

    十一月三日

    确实,我躺在床上常有这样的心愿,有时甚至怀着这样的希望:一睡不再醒来。可是早上我一睁开眼,又看见了太阳,便很难过。要是我的情绪变化无常,我把过错推给天气,推给第三者,推给事业失败,那么我心中这难忍的不满的重负就会减轻一半。

    我很痛心,我当真觉得,一切罪过全在于我一个人——不,不是罪过!总之,现在隐藏在我心中的一切痛苦的源泉,正是从前的那个一切幸福的源泉。从前,我精神饱满,四处游荡,总觉得所到之处全是天堂,我的心会深情地拥抱整个世界,难道如今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吗?可是现在这颗心死了,再也不往外迸发欢乐,我的眼睛干了,再也没有清凉的泪水滋润我的感官,我的额头也不安地紧蹙起来。我痛苦极了,我失去了我生命中的唯一欢乐,失去了用来创造世界的充满生机的神圣力量,现在这力量已不复存在了!

    我从我的房间的窗口望着远处的那个山丘,但见朝阳穿透山丘上空的云雾,照耀着宁静的河边草地,一条平缓的河流在两岸凋零的柳树间蜿蜒着朝我这个方向流来。哦!这壮丽的大自然像一幅漆画凝然不动地展现在我的眼前,任何欢乐都不能把点滴的幸福送入我的内心,而面对上帝,我整个儿简直就像一口枯竭的井,一个空水桶。我常常跪倒在地,求上帝赐予我眼泪,就像一个农夫头顶无云的天空,跪在龟裂的土地上求雨。

    但是,啊呀!我觉得,尽管我们苦苦地祈求,上帝也不会赐给我们雨水和阳光。我一想起来就感到痛苦的那些时光,为什么是那样的幸福?那时,我是耐心地期待着圣灵的降临,怀着一颗无限感恩的心接受他倾洒给我极大的欢乐。

    十一月八日

    她责备我没有节制!啊,她是怀着多么深的爱心说我呀!我没有节制,我往往端起一杯酒,就要把一瓶酒喝完。

    “您不要这样!”她说,“您就想想绿蒂吧!”

    “想!”我说,“这还要您跟我说吗?我想!我不用想!您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心里。今天,我在您下车的地点坐着等过您……”

    她谈起了别的,把我的话题引开了。亲爱的朋友,我的意志已经被制伏了!她简直可以任意摆布我啊。

    十一月十五日

    威廉,谢谢你对我真诚的关心,谢谢你善意的劝告。请你放心。就让我忍到头吧,我虽然已经心力交瘁,但我仍有足够的力量实现我的意愿。我尊重宗教,这你是知道的。我觉得,宗教是好多疲惫者的手杖,是好多口渴待毙者的清凉饮料——然而,宗教对每一个人来说都可能或一定是手杖和饮料吗?你只要看一看广大的世界,就会看到:对成千上万的人来说,不论他们是不是教徒,宗教过去不是,将来也不会是手杖和饮料,难道宗教就一定是我的手杖和饮料吗?上帝之子不是自己就说过,他周围的人都是天父交给他的吗?假如我不是天父交给他的呢?假如正像我的心对我所说,天父想把我留在他身边呢?请你不要误解我的这些话,不要把这些思想纯洁的话看作是嘲讽。我是把我整个的灵魂都袒露在你面前了,否则我宁肯沉默:人的命运不就只是受尽苦难,饮尽杯中苦酒吗?既然天上的上帝尝了这杯酒觉得太苦,我又何必妄自尊大,硬说我觉得酒是甜的呢?当我整个的生命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颤抖,当往昔像闪电一样照亮未来的黑暗深渊,当我周围的一切都在沉落,世界正随我一起走向毁灭,就在这可怕的一瞬间,我干吗要羞于喊叫呢?我干吗要羞于喊出:“我的上帝,我的上帝,为什么离弃我?”这难道不是耶稣的声音吗?他受尽排斥,自甘清苦,不可阻挡地走向毁灭,这不就是他挣扎无效时使出全部气力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叫喊吗?我干吗要羞于喊出这句话呢?他能像卷起一块布一样把天卷起来,却无法逃过这一瞬间,我又干吗害怕这一瞬间?

    十一月二十一日

    她看不见,她感觉不到,她是在酿造使我和她毁灭的毒酒;只要她把这杯能毒死我的酒递到我手里,我会高高兴兴地一饮而尽。她那常常——不,不是常常,而是有时凝视我的亲切目光,是什么意思?她对我无意中流露的感情所表现出来的心态,是什么意思?她额头上显露的对我所忍受的痛苦的同情,又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昨天我临走时,她把手伸给我,说:

    “再见,亲爱的维特!”

    亲爱的维特!这还是她头一次称我“亲爱的”,这个字眼真是透入我的骨髓,我感到无比喜悦。我把她的话重复了上百遍。昨天夜里我上床时,连续不断地自言自语,突然脱口说道:“晚安,亲爱的维特!”说完就不禁笑起自己来了。

    十一月二十二日

    我不能祈求上苍:“让她属于我!”可是我常觉得,她就是我的。我不能向上帝祷告:“把她赐给我!”因为她是别人的。我嘲笑我的痛苦,如果放松自己,迁就个人愿望,我就会说出一大套自相矛盾的话。

    十一月二十四日

    她感觉得到我隐秘的痛苦。今天,她的目光直刺我的内心。家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我不说话,她只凝视着我。我看到,她身上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喜人的美,再也没有那种优异精神的光彩了——所有这一切都在我眼前消失了。一种远为深邃的目光打动了我,那目光蕴含着发自内心的同情和暖人心房的怜悯。我为什么不可以跪倒在她的脚下?我为什么不可以在她的脖颈上亲吻千百次作为回答?为了避开我,她赶忙跑去弹起了钢琴。她用甜美轻柔的嗓音,和着钢琴,哼出和谐的歌。我从未见过她的嘴唇如此迷人,双唇好像是充满渴望似的自动开启,吸进那钢琴喷涌而出的美妙的音调,然后从她纯洁的小嘴里发出了美妙的回声。是啊,我要是能把这一切活灵活现地讲给你听,该有多好!——我再也无法抗拒了,我低下头,发誓说:“双唇啊,天上的精灵贴着你们飘游,我永远不敢跟你们亲吻!”——但是……我渴望……哈哈!你瞧,我的灵魂前面好像有一道隔墙……这份幸福啊……然后就毁灭,去赎罪。难道这是罪过?

    十一月二十六日

    我有时对自己说:“你的命运是独一无二的,尽管赞美别人的幸福吧!还没有一个人受过你这样的痛苦。”说完,我就去读古代一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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