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四十五章 星河明淡(七)(第2/5页)大明望族

道:“赵文才那几个庄子还搞得十分隐秘,只招他们这群流民去耕种,没有本地佃农,管得也严,生怕他们逃了似的。这群人呐,在这边尚有口吃的,回去了许是命都没了,便也只得忍耐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道:“某与兄弟们手艺糙了点儿,又不敢伤了人命,问得不尽不实,送来二爷这里,一是想请二爷作证,还我东家清白,再来也是,问出了他们种地倒是颇有一套,说是听赵文才酒醉说漏了嘴,说他们使的是皇亲庄子上流出的来新法子。某见识浅薄,只听闻二爷曾有一套耕种的法子给了夏皇亲……”

    如果只是试验田的耕种,也算不得什么大事。但能从夏皇亲那边弄出来这个,看来夏家的篱笆也不是那么扎实。

    沈瑞点了点头,道:“待会儿我会问他。张二哥这件事,我义不容辞。我已递了消息进宫,求见皇上,只等皇上的回信。张二哥一直在皇上身边当差,无论功劳苦劳都是良多,还有这么多年的情分,皇上不会不信张二哥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,你也帮我带个话给张二哥,既然有人说那是他的庄子,想来房契地契也都是全的,但账目,没收就是没收,这个一定要摆清楚。却也不用否定那庄子所属,既然说是他名下,既然说是侵占了官田民田,他直接献出来就是。”

    见杜老八面露为难之色,沈瑞走近了一步,直视杜老八,好似直视他背后的张会甚至张仑一般,“让世孙出来带个头,请查自家名下田亩,如有侵占,一律双倍退还。他可敢站出来?”

    杜老八这才真正大惊失色,虎目圆瞪,“这……这……不是成了那个……那个什么箭靶子?”

    “众矢之的。”沈瑞垂了眼睑,深吸了口气,道:“你只问他,这件事牵扯他,牵扯了我,是姓丘的报复。牵扯了恁多宗室、勋贵,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刘瑾树敌?”

    杜老八张了半天嘴,终还是没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他是个京城地头蛇,又为国公府办事,京中权贵哪家能惹哪家要远远躲着走他最是知道,就算荣王不得宫里待见一直拖着没让就藩、就算永康大长公主远不如淳安大长公主那般权势,但这也不是寻常官员惹得起的。

    还有庆云侯周寿,周太皇太后去世后,周家是露出了颓势,但周家人的嚣张气焰却不曾收敛了,若有官员敢拿他家开刀,老侯爷也是敢抡拳头打破那官员脑袋的。

    宗室,外戚,勋贵,能将这样多的重要人物牵扯进去,就算权势熏天的刘瑾怕也不敢妄为。

    旁人想陷害刘瑾,怕也不敢弄出这样大阵仗来。这一个不留神,那都是要粉身碎骨的。

    谁敢?

    除了……天子,谁敢?

    这却是不能说,连想都不敢想的。

    尤其,不是他杜老八这样人该想的,他还是留着大好头颅多吃两年干饭吧。

    杜老八一拨浪他那猕猴桃似的毛茸茸大脑袋,嘴巴闭得严严实实,冲沈瑞行礼,表示一定将话带给东家。

    打发走了杜老八,沈瑞并没有叫长寿把那捆着的老黑带过来,而是一个人静坐在书房里,望着窗外几竿犹在滴水的翠竹愣怔出神。

    他最后问杜老八的那句话,实际上,也是杨廷和问他的。

    杜老八不敢想,他沈瑞却是不得不想的。

    这件事,裹挟了这许多人,小皇帝是要做什么?

    去岁,小皇帝先是裁减了冗官冗费,又抑制恩荫封赠,不止各地临时性官职、辅助性官职被砍,前朝中贵戚里亲属子弟的官职更是削去不少,文武子孙恩荫、妻母封赠诰命都受到了限制,连宗室也都被梳理了一番,把些不该承爵的、没到岁数就领饷银的统统清了去。

    “此一番下来,国库虽未见充盈,却也不再入不敷出了。”在杨府书房里,杨廷和这样与沈瑞盘点起小皇帝这一年多以来的施政,又叹道,“然则,这些仍远远不够,今年来各地的灾荒、九边的战事,处处要钱,一个小小的西苑能填多少?”

    不能光靠节流,还要开源。

    先有清丈边镇屯田,自辽东始。

    后有盘查各地粮仓草场,这未尝不是朝廷与地方争夺财政权的表现。

    用盘查与重罚敲打过了地方官员,下一步要做的……

    “查革侵占、隐田。”沈瑞脸上神情复杂。他有多希望自己与岳父猜错了。

    但是现在的局势明明白白就告诉了他们,小皇帝这就是要查侵占官田民田、欺隐地税,此次,自京中始。

    连宗室、外戚、勋贵都清查了一遍,地方上还有谁敢呲牙。这大约是小皇帝的想法。

    但地方上那些封疆大吏、那些豪族巨贾,真的会因畏惧皇权就吐出口中肥肉吗?

    可着史书翻去,哪朝哪代哪个人能真正顺利推行清查、真正遏制住土地兼并的?

    沈瑞脑子里装着前世的史书,深知土地兼并是封建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,却又能与谁说?

    他能婉转的告诉张会,把地吐出来(何况那本就不是张会的地),配合一下寿哥的行动,以赢得帝心,赢得在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。

    但他能告诉寿哥什么?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灯花爆了几次,书房门被轻轻叩响,长寿在外低低回禀。

    沈瑞这才回过神来,喊了他进来,听得刘忠那边回信,皇上后日下晌在西苑见他。沈瑞长长舒了口气,心里又有些茫然起来。

    长寿低声问是否要提审那流民老黑。

    沈瑞摆了摆手,道:“先晾一晾他。人关在柴房就行,不必捆着了,给水给饭,但不要与他说话。我明日先去见过师公和姑丈,你看着他一日,待我回来再报与我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仁寿宫偏殿

    荣王扑坐在太皇太后脚边,如小儿承欢膝下的姿态,一口一个母后叫得亲热然实际上,他是一直养在周太皇太后跟前的,同这位母后不曾有过半分交集。

    而此刻,他也不是来彩衣娱亲让母后享天伦之乐的,而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苦,说生计艰难。

    荣王生于成化末年,是宪宗仍健在的子嗣中最小的一个,因为年纪小,躲过了万贵妃气焰最嚣张的时期,但他也没因此活得多好,他一岁半时,宪宗就过世了,此后他就跟着母妃,在周太皇太后宫中长大。

    弘治四年,年方六岁的他同其他兄弟一起被封了王。

    弘治十一年起,到十五年时,比他略年长些的哥哥们都陆续就藩了,只他这荣王是连婚事都没着落的。

    弘治十七、十八年,周太皇太后、弘治皇帝先后薨逝,荣王因着守孝,这婚事也就彻底耽搁下来。

    直到正德元年小皇帝大婚后,他才低调选妃成亲。

    虽在弘治十六年就被指了就藩之地常德府,但就藩之事却一直拖到现在也未成。

    说起就藩来,真是一把辛酸泪,恁早定下封国,却不让就藩,这藩地王府也修啊修总不见修好,正德二年又惨到渗漏坍塌。

    这房子得差到什么份儿上能渗漏坍塌?!

    这一修葺又是小一年,直到今年二月,皇上松口许了他往封地去,还命钦天监择了日子,又让兵部工部侍郎各一员整理之国事务。

    他本就没什么积蓄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初时想在霸州要块草场,被说是武备之地,被御史批得不行,又被皇上申饬。

    而后也不奢求了,那就龙阳县要两块临河的地吧,却拢共也就给了百十来倾,这够做什么!

    就在五月,他上奏长子次子未受封,用度缺乏,乞赐颁给。

    皇上口口声声念着亲情欲从厚,却又说什么祖训禄米自有定制,岂敢有违。

    真是给荣王气个仰倒,这侄子真真从一开始就没让他顺当过。

    现在,临走临走,又闹出这么一出儿来。

    这丰润县的田庄,有当年孝庙所赐,也有他自己添置的,怎么就占了官田民田了?!

    荣王真是越哭越伤心,就差没呕出一两口血来给他的“母后”看一看了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手里不住转着佛珠,面容悲悯,口中却道:“哀家也知你不容易,然你身为朱氏子孙,也要知朝廷不易。”

    嘿。荣王都要气乐了。

    夏皇亲家赐田多少?二千二百多倾!他刚赶上人家个零头!他还朱氏子孙呢!皇上的亲叔叔不如皇上的老丈人是吧?!是吧?!

    当然,他什么都不能说,只有嚎啕,继续说自己的不易。

    要不,您赶紧放我回封地去也行。

    看看先前那些哥哥们,哪个不是在封地上为所欲为的,只他在京中夹着尾巴做人,堂堂龙子凤孙的还要受外臣闲气。

    他哭起来就没完没了,足有一个来时辰了,太皇太后早显了倦意,然他这般,却也不好撵了他走。

    好在外头禀报,皇后、贤妃、德妃娘娘打西苑过来给太皇太后请安。

    荣王原是有心在仁寿宫留膳,吃饱了再好好唠唠的,如今再不情愿也不能呆着了,抹了眼泪再三叩拜,告退了。

    末了,太皇太后如那莲台之上的观世音菩萨般,慈爱和蔼悲悯众生地补上一句:“天下莫不是天家子民,天家子孙要多以百姓为念。”

    荣王哭肿来的眼皮跳了一跳,强挤出个笑容来应了句是。得,有这话压在最后,他也不用想着下次再来哭了。

    仁寿宫大太监齐松送了荣王出来。荣王错了错身,将个荷包递了过去,陪笑道:“大伴辛苦,一点子东西,大伴留着赏人顽吧。”

    齐松也不回绝,大大方方谢过收下,旁的却半个字也不露,一问三不知,直送了荣王出去上了小辇。

    荣王脸上笑容僵着,直到小辇出了仁寿宫的视线,这脸子才撂下来。

    这群阉货!他恶狠狠的将那涂了老姜的帕子塞进袖袋里,心中又将仁寿宫骂了十万八千次。这位真是从宪庙的后宫就开始装菩萨直装到了现在!就瞧她能不能装到死!

    骂罢仁寿宫,又暗暗骂了皇上几句。他想着刚才出来时看见门口停的凤辇,不免又冷笑起来精挑细选早娶亲,结果还不是一个儿子都生不出来。

    那小子,没准儿是随了他娘。

    想起旧事来,荣王也是心里恨得厉害。

    他是怎么到了这么不受待见的地步,还不是当初他年幼被养在宫里的缘故!

    弘治皇帝在时,多年来张皇后就一个儿子立住了,又霸着不许皇帝纳妃,周太皇太后那边已是十分不满,这对祖孙婆媳还闹了个水火不容。

    不知怎的就传出话来,说蔚悼王早夭,太子也不是个长寿的面相,养在太皇太后宫里的小皇弟就是为着万一之用。

    当时养在太皇太后周氏身边年幼皇弟有汝王、泾王、荣王、申王。

    泾王与申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,汝王更有益王、衡王两个已就藩的嫡亲兄弟。

    宫中便盛传,母妃亡故、孤身一个的荣王是最好的继嗣人选。

    如此张皇后母子岂能不恨荣王,便是弘治皇帝,瞧见他也颇为不快。因此才迟迟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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